高考前两个月。
一向毫无交集的死对头的妹妹找上我。
她双眼通红，哽咽道：「薇薇姐，只有你能帮我哥了。」
我：「？」
谁不知道我和周泊也两看相厌？
她却接着抽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烧毁的日记，里面都是你的名字……」
我觉得荒谬，几乎笑出声：「你找错人了吧？」
01
周棠棠来找我时，我正和朋友在食堂吃饭。
她却突然冲出来，通红着眼看我，欲言又止。
我皱着眉转头看她，「有什么事吗？」
我实在想不通，一向和我毫无交集的周棠棠怎么会突然找上我？
难不成是因为我和周泊也的龃龉，来替她哥打抱不平？
在我惊疑的目光下，她却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我顿时双眼微睁。
「说吧，你为什么会知道鸣海湾？」我看着坐在花坛边石凳上的周棠棠，脸上的震惊还没缓下去。
她低垂着眼，声音中的苦涩像是要滴出来，「是未来的你和我说的。」
「哥哥的葬礼上，曾经的同学，只有你来了。那时我爸吵嚷着要我退学，你很生气，就扔下一笔钱带我走了，去了鸣海湾。」
「你说那是你不开心的时候会去的秘密基地，要让它治愈我……」
她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回忆，颊边抿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而我脸上不耐的神情却随着她的话慢慢剥落，呈现出极度震惊后的空白。
鸣海湾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周棠棠更不可能知道，除了她口中的未来之说，我想不到任何解释。
我逐渐消化了这个事实，最后才声音干涩地问：「周……你哥，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葬礼？什么叫曾经的同学只有我去了？
周棠棠却一下子哽咽出声，：「高考前几天我在姑姑家做客，等我回去才知道哥哥不知为什么缺席了高考，还摔断了腿。」
「我哭着问他，他只是神情冷淡地送我回了姑姑家，让我不要再回去……」
「不可能。」我的脸上尽是笃定的神色，「周泊也不是会无故缺席高考的人。」
尽管不想承认，我还是觉得，像周泊也那样耀阳的人只会在未来的某个领域里熠熠闪光，而不该是她话中这落魄又凄凉的下场。
「我也不相信！」她眼中燃起星火，又骤然陨灭，「可后来有件事闹得很大，我远在姑姑家也听说了。」
周棠棠告诉我，高考后一个月，有户人家突然闹到她们家，说周泊也猥亵了他们的女儿。
在周围人的逼问和唾弃下，周泊也仍默然不语。
如此的态度等同于默认，他就这样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那些人本来要报警，那户声称受害者的家属却说要私了，只要周泊也娶了他家女儿就罢休。
「我哥一直没松口，那户人家就一直上门闹。」她顿了很久，才继续说，「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了我哥寄来的钱。」
「和这一起到来的是他自杀的死讯。」
她说完，埋着肩头抽噎起来。
我不敢置信，如若这一切都真实发生，未来尚且单薄的少年，如何承担所有来自世俗的恶意？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决然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来终止这一切？
我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安抚着。
她却攥紧我的手，如同溺水之人仰望浮木：
「薇薇姐，你一定要帮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哥哥他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只有你了……」
她告诉我，他的遗物里有一本损毁严重的日记，里面有我的名字。
在我震颤的眸光下，她声音笃定又认真，「薇薇姐，或许你对哥哥来说是不同的。」
我下意识想反驳，可看着她期盼的神色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面对突发状况会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罢了。
我回握住她的手，「我会帮你的。」
02
午休结束，我顶着有些红肿的眼回了班级。
同桌夸张地大叫起来：「知薇，你是不是失恋了！」
明明是看周棠棠哭得太伤心，我才忍不住的。
我白了他一眼，没理。
大概是动静太大，正在讲台前方分发试卷的周泊也微微朝这个方向侧头，瞥了一眼。
我怕神色有异，便低下头，生怕让他察觉不对劲。
等我收拾好情绪，试卷已经快分到我面前。
周泊也像往常一般，将我的试卷递给前桌。
看着前桌递给我的试卷，我叹了口气，周棠棠最后的话在我心中被彻底判定为不可信。
周泊也避我犹如洪水猛兽，怎么可能在日记里写我的名字，就算有，说不定是诅咒我。
周泊也坐在我斜前桌，心中有事，我忍不住将目光久久地放在他身上。
少年坐在临窗的位置，窗外透过叶片缝隙洒落的阳光，在他线条精致流畅的侧脸上落下光斑。
清隽又干净。
他修长的指节握着笔，神情认真地做着笔记。
大概是快入夏，他耳后的一小片肌肤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我就这样托着腮，出神地盯了他一节课，直到下课铃响，我才骤然惊醒。
周泊也的桌子旁，围了许多同学，全部都是想要请他讲解试卷的。
班上不乏成绩优异的尖子生，可周泊也的成绩常踞年段榜首，讲解各种题型的话术通俗易懂，班上的同学更喜欢找他。
我攥紧了手中的试卷，突然起身。
既然决定要改变未来命定的结局，就不能毫不作为。
眼见他身旁有了空隙，便挤进去，破天荒地开口：「周泊也，你可以帮我讲讲这道题吗？」
我记不清多久没和他讲过话了，在心中浮出一点希望。
然而，他侧过眼，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同以往一般，神情冷淡地拒绝了我。
正在这时，朋友叫我，我只能神色不甘地离开了。
「知薇，你还没放弃呢？」朋友用手肘捅了捅我，眼神八卦。
大概所有人见到周泊也，都不会对他升起厌恶之感。
我自然也不例外。
刚开学我还兴致勃勃和朋友讨论着他，只是后来我才逐渐意识到，他厌恶我。
那时朋友还调侃我：「知薇，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我们班长大人了？」
我也想知道，可是我没有答案。
青春期的自尊心作祟，他把我当做洪水猛兽，我又何必凑着脸上去找虐？
我疏远了周泊也，三年来，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和周泊也两看相厌。
此刻，对着朋友的揶揄，我却没有像以往一般将脸撇到一旁装作不屑冷嗤。
朋友惊讶：「不是，你来真的啊？」
……
回到座位上时，体委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前桌上，满脸惊讶:「奇了怪了，你这大学神不是一向在课堂上就做完笔记吗？」
周泊也手中不停，语气极淡：「走神了。」
03
今天轮到我值日，等我拖着扫把回班级时，班上的人已经走光了。
天色暗下来，我想着自己的计划，从抽屉里扯出书包。
突然，一个小小的物件被书包带落，掉在地上。
我拾起，才看清这是一罐小巧的消肿药膏。
抽屉里还放着一张写着满满解题思路的纸，细看下竟然是我试卷上的错题解析。
脑海中忽然联系起了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
上学期冬天的时候我靠着的窗户坏了，冷风灌进来，冻得我脸色发紫，第二天来却发现被修好了。
还有无意遗失的作业本，后来却完好地放在我的座位。
很多很多……
我本以为是维修工或是哪个同学。
摩挲着纸张边缘，我的脑中浮现周泊也的身影。
他身为班长，可以接触到我的试卷，才能如此详尽地知道我的错题。
或许是他？
可很快我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他之前帮老师在黑板上誊抄过答案，我看过他的字迹，是方正不阿的楷体。
纸上详细的解析却是行楷中带着瘦金的风骨，洒脱不羁。
也许是班上的某个同学？
总之没有恶意。
既然ta做好事不愿留名，我自然也不去想去深究。
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我踏着欢快的步伐来到学校后门不远的小吃街。
这里的早餐店极有口碑，若是明天再来只怕排不上号，我只能提前来预定。
等我踏出店门，前头不远处却发生了骚动。
似乎是什么人在争执，我不想多管闲事，打算走人，转身的时候却定住了。
那个被围在人群里的孑然身影，是周泊也！
我挤开人群，才看见一个娇小的女生脸色苍白的跌坐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周泊也，脸色惊惶。
周泊也皱着眉，想去询问她。
她却像看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无声流泪，往后缩着身子。
人群像闻着味的虫蝇，将狭小的面包店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的人开始拿起手机拍照，脾气暴燥的已经上前质问周泊也。
就是没有人去扶那个女孩。
气氛僵持中，我走上前，去拉那个女孩。
她受惊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任由我乖顺地拉她起来。
我注意到她衣服上别着的胸牌和校徽——高二三班，苏筱。
是隔壁二中的学生。
「你怎么了？」我尽量柔下声音。
苏筱还是沉默着。
我只能耐心地等待着苏筱恢复平静，说出事情的原委。
如果让这件事不清不白的发酵下去，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另一边被诘问的周泊也听到声音，抬眼看来，眼底都是震惊。
像是奇怪我为何会出现在这。
而一旁的大爷顺势帮腔，「是啊，小姑娘！我们大伙都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虽是这么说，脸上却布满了想看好戏的怂恿。
这句话彻底惊醒了沉浸在恐惧里的苏筱。
她抬眼，无措地看着周围的人，还有几乎要怼到面前的手机，脸色唰白。
最后才嗫嚅着说：「我、我认错人了。」
人群中爆出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骚动着散开了。
我垂眼看她：「真的吗？」
她的情绪冷静下来，低声「嗯」了一句，神情不似作假。
我微微松了口气，又问：「需要帮忙吗？」
她说的是认错，而不是误会。
便证明还是受到了伤害，只是无人在意。
「不需要。」
未等我再说什么，她便低垂着头匆匆离开。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的人，我不好过度追问。
看着她离开，转身去寻周泊也。
04
我才知道，周泊也在这家面包店兼职。
刚才的意外，扰了不少生意。
他被辞退了。
「你没事吧？」我走过去问他。
他摇摇头，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那你呢？怎么会在这？」
我解释了一下，才好奇地问起苏筱的事。
「招待顾客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我，托盘掉在地上，脸色很苍白，我便想上前询问她，就有了后来那一幕。」
他回忆着，没有抱怨，声音中有疑虑，还有不解。
我也想不通，便沉默着。
气氛一下子静下来。
路灯柔和的光洒落下来，月光铺就的柏油路上，偶尔拂过轻柔的晚风。
我盯着他鼓起的衣角，不知怎地胆子大起来，轻声问他：「周泊也，你其实很讨厌我，是不是？」
久久没有回音。
我去看他，才发现他根本未曾注意到我，正抬头瞧着那轮散发莹莹清辉的月亮。
我撇撇嘴，刚想转过头去，他却忽地低下头看我。
那双清润的眼中掺杂进月光，流淌着像酒一样醇厚的情绪。
让我觉得——
周泊也，他或许没有那样讨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