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成君
图：来自网络
有一句话说得好，生活就像洋葱，一层一层剥开，总有一层会让我们流泪，尤其是对我们八九十年代参加高考过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我是1989年参加高考的，距今已经33年，回望那段岁月，真的感觉是弹指一挥间。
在当年的五月，我顺利地通过预选之后，两个月之后，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考验。
当年的高考，是7月7日、8日和9日三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对于我们每个农村出身的学子来说，如果能顺利通过高考，就可以告别父辈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生活，也可以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因此，高考的重要性，对我来说是其它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
高考过程中，那三天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像绷紧的弦，老师一再告诉我们要放松，但考完一科，我便开始担心另外一科，心始终在那里悬着，无法落地。
那一年的高考，我发挥得并不算太理想，因为在数学考试中，在检查的环节，我竟然把正确的答案改错了，走出考场和其他同学交流中，我知道这样的失误，导致了我损失了9分。由此，我也明白：对于犹豫不决的答案，要相信第一时间里自己主观的判断，否则有可能会画蛇添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作为文科生，当年的六门科目中，唯有语文和历史让我觉得有些满意，英语、政治和地理发挥一般。数学就不用说了，令我极为失望。
高考结束后，我带着满腹的心事回到了家，家人问我考得咋样，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我在焦虑不安中等待着一个茫然的未来，至于能否考得上，我一无所知，只能听天由命。
当时，父亲在乡里一家预制板厂做苦工，母亲在家种地务农，还养着两头母猪。而姐姐为了我，原本成绩优异的她，选择了辍学，帮家里干活。
在家呆了四天之后，我决定出去找点活干。当时的心态是这样的，如果我落榜了，自己赚的钱可以当学费，如果万一考取了，也可以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那时我想外出干活，是不存在锻炼一说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赚点钱给家里。
就这样，我在一位邻家大叔的介绍下，到了七公里之外的一家窑厂干活，讲好的工钱，是一天6元。
我去干活的那一天，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我发现树荫下的小狗，在呼呼喘气，吐着舌头。我骑着破自行车，一路询问，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一公里的地方，看不到一户人家。
窑厂里主要负责生产瓦块和红砖，干活的人还是很多的，大家各司其职，忙忙碌碌。我那年19岁，领工的人，安排让我运送砖坯。工作时间是上午七点到晚上七点。
1989年的7月14日，我正式成了窑厂的一名临时工。
在那里，工作内容相对还是比较简单的，我的主要工作是把成型的砖坯装上平板车（架子车），拉到指定的地方后，卸下来码放整齐，一天下来，虽然很累，但也很开心的。
当时和我一起干的人有五个，休息的时候，我们就在砖坯的阴影中坐着说笑，但是我的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高考的结果。
当时，我已经1.74米了，但由于一直都在学校上学，没有参加过如此高强度的劳动，所以几天下来后，我的手上已经起满了血泡。
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对我说，拉车的时候，手要抓稳，不要滑来滑去的，另外起了血泡之后，再坚持几天，就会变成老茧，到时就不会痛了。在他的鼓励下，我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天气炎热，加上活动量大，出汗特别多，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终于轰鸣的机器停止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集中到了休息的凉棚下，男的赤裸着上身，使劲地把脱下来的衣服拧水，妇女也背过身，偷偷地去用毛巾擦身上的汗。
口渴了，大家就纷纷到一个水缸里舀水喝，我和所有人一样，共用一个缺边的葫芦瓢。然后，男人和男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说着一些粗俗的笑话，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作为一名学生仅有的一点点优越感，也变得荡然无存了。
午餐和晚餐，几乎每天都是冬瓜炖猪肉外加一碗汤，当然是几乎看不到猪肉的，哪怕看到，也是星星点点的肥膘肉，汤里面，漂浮着很多黑色的虫子，最初我实在难以下咽，但后来我也学着其他工友的样子，把虫子吹到一边，然后慢慢喝下。
馒头是随便吃的，我发现一些中年人，一餐竟然吃了六七个，而我最多的一次，也就四个。
这样干活的日子只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出头的样子。在8月22号那天上午十点半左右，我刚卸完砖坯，突然听到远处有一个人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并不住地喊着：”小君，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我用手擦去脸上的汗水，仔细一看，原来是我的母亲。
她兴奋地告诉我：”上午邮递员去了我家，知道是你的录取通知后，我为了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你，特意借了邻家你大叔的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母亲气喘吁吁地说。
干活的工友们闻听，都纷纷放下手中的忙碌，大家的脸上都是羡慕神色，他们轮流传阅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每个人都说着祝福的话。
而我，也彻底一扫心灵的阴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第二天，我就告别了那个窑厂，在结算工钱的时候，老板知道我考上了大学，还特意多给了我三十元。
那年，我的英语超水平发挥，考了87分（满分100），原以为考砸的数学，居然也考出了84分的好成绩，的确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年，我如愿以偿，考上了省内的一所普通的师范大学。
我知道父母的辛劳，他们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七八百元。我把通知书带回家里，没想到父母和姐姐都一致表示，哪怕家里砸锅卖铁，都要让我读下去。
为了我的理想，父母无怨无悔，用最辛苦的方式赚钱供我读书。开学之前，父亲把我的各种费用，都计算好了，而且还多给了我两百元，我知道他担心我在学校受委屈。
我知道家里的难处，在读大学的日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乱花钱的。
如今，我在县城还做着一名英语教师，在十五年前，我把父母接到了我生活的地方，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我很知足，也很感恩。
高考，真的是人生中面临的最大选择，我很庆幸自己因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如今，我已年过五十，只不过，那段青葱岁月，那段在窑厂打工的经历，已经铭刻在我心头，成了我一生最美的回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