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会和张强在这样的场景中再次见面。
他高坐在他的豪华办公桌前，背后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光，他手里拿着我递交给他的报告，然后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爽朗地笑道：“哈哈，我昨天就听小余说新来的计算机博士里有个和你同名的，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口中的小余是我新入职的智能技术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部长，我叫她余总。是的，我是某中游985高校的计算机专业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坐在办公桌前的是我现在的老板张总，同时也是我高中同学——那个成天抄我作业，成绩常年垫底的学渣。
人生真的比电影还精彩，这是我当时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他似乎想站起来和我握个手什么的，但这时候有别的同事进来了，他又坐了回去，让我先去忙，晚点再聊。
我坐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我对张强的记忆仍然停留在高考结束后录取通知书收到没多久那会儿，高中同学都在QQ群里面聊大学在哪个城市，大家都报了自己的位置，就张强没吱声。后来听人说他踩雷了，上了一所野鸡大学，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有人替他愤愤不平，但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感慨，毕竟张强是班里公认的学渣，野鸡大学似乎也“配得上”他的“身份”。后来大家各有各的大学、事业，高中QQ群就沉寂下去了，互相之间的消息交流越来越少。
那到底他是怎么翻身的呢？隐藏的富二代？假装的学渣？其实去的不是野鸡大学而是正经高校？做了个上门女婿吃软饭？
入职第一周，我只要一闲下来，满脑子就都是这些个想法，挥之不去。张总很忙，之后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和他见面。
“没有我张强，还有王强李强”
我心里憋不住事，凡事总喜欢追根究底，既然自己想不通，那总得去找张强问个明白。
于是，入职后第一个周末，我给张强发了一条私信，信息很短，字斟句酌：“张总，周末能否赏脸吃个饭？”
忐忑了十几分钟之后，我收到了张强爽快地回复：“好啊，咱老同学好久没一起坐下吃一顿，我做东。”
虽然他把这次小聚定性为老同学约饭，但我肯定不能让老板做东，连忙把已经定好的地方发给张强，说我已经定好了，就那里吧，中午见。
饭桌上，张强换了一身休闲装，和记忆中的高中学渣更像了。既然是老同学小聚嘛，那就没必要那么拘谨了，咱俩天南地北侃了一会，酒过三巡，我逐渐把话题拉向了我感兴趣的方向：“张总，你是家里有矿吗？就这么几年，能把公司做这么大？”
张强似乎早已料到我有这么一个问题，笑着反问道：“高中三年，抄了你那么多作业，帮你给隔壁班班花塞了那么多小纸条，我家里情况你还不知道，就一普通工薪家庭，哪有什么矿？”
我抿了口杯中酒，酒有点辣，脸有点红。
张强接着说：“成绩不好嘛，大学没得挑，结果还上了个野鸡大学。”他顿了顿，和我碰了下杯，接着道：“这些你应该也知道，同学群里那会儿都在说。”
我点了点头。
“但我运气还是不错。”张强说着说着眼睛就亮了起来，“大学吃的亏不多说了，那时候我们班主任根本就不管我们学习，他自己开了个电脑维修中心，就安排班上同学隔三差五到他店里帮他看店、修一些小毛小病的电脑，一个学期去他店里的天数不到30天，就要算挂科。”
“我这人你也知道，不是个读书的料，所以我宁愿到他店里去干活也不想上课。虽然他抠门，也没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每个月总有点补贴。班上其他人一个月最多在店里八九天，我最少只有八九天不在店里。两年下来，我电脑维修技术变得比他招的一些正式工还要好。”
他笑着说别光听我说，喝酒吃菜，于是我们碰了一杯。
他继续讲：“所以到大三那年，他把我当自己人了，直接挑明了跟我说，就算我在那破大学读四年，读出来也是个废文凭，继续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辍学跟着他干，他可以直接招我做正式工。”
“我想着他说的也在理，就跟我爸妈说了，他们也没反对，我就辍学了，直接吃住在了他店里，可是那时候电脑维修生意已经开始不景气了，因为那时候智能手机已经发展起来了，很多人都用手机平板不用电脑了。”
“生意天天变差，他倒是不太急我急啊，我可是大学辍学打工的，不像他家底殷实，怎么着还有个破大学老师的身份垫着。于是我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增加智能手机相关的业务。他说你懂这行啊？我硬着头皮说我有朋友懂一点。他还真信了，直接让我招人开干，我高薪找了个名牌大学毕业生进来，就说是我朋友，给的工资差不多是我当时的两倍，幸好我赌对了。”
说到这，他又跟我碰了下杯，笑道：“那人也就是咱们公司现在技术总管黄云宣黄总，他跟你还算是校友，技术真没得说，而且办事雷厉风行，效率比我可高多了。他一个人能顶几个人，干了几个月，愣是把电脑维修中心搞成了智能设备维修中心，这种一条龙服务当时还很少见，我们算是踩中了风口，一下子生意就好起来了。”
“生意一好，钱就来了，那家伙有技术有实力，就是不擅长交际，而我嘛，啥都不懂，吃饭喝酒吹牛还凑合，于是他主内我主外，一番运作，拉了几笔投资，就把现在公司的雏形搞出来了。拉投资的时候，我在圈子里就小有名气了，我就跟大学班主任说投资都是我拉的，我得拿干股。他也是个爽快人，而且只想小富即安，随我折腾，所以后来几番运作下来，这公司就成我的了。”
他左手按在酒杯口上，右手比了个上升的手势，笑道：“然后就是智能手机行业井喷期嘛，我们公司就顺着这股东风，直接起飞。”
我敬了他一杯酒，道：“那也是你眼光好，胆子大啊。”
“都是运气好。”他碰了下我的酒杯，但是没喝，认真说道：“时代发展就是这样，没有我张强，还有王强李强，我们这种人遍地都是，就看谁踩到了风口上，但是黄云宣这种有真正技术的人才，才是真的少见，我当年是有幸把他拉到一起，才做成了这番事业。现在又拉到你，我感觉我运气确实还是不错的。”
他回敬了我一杯，我压低杯口和他碰了一下，一口饮尽，笑道：“你和黄总那是缺一不可，就凭你现在的成就，足以说明，读书并不一定是有用的。”
他摇了摇头，说了一番让我后来一直印象深刻的话。
他说：你只看到我这个当年的学渣当上了老板，你没看到我当年在野鸡大学的那些同学，多少个曾经和我一样的学渣现在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平日里像你我这样坐下吃顿饭的钱都不见得拿得出。读书和成事，看运气吗？当然也看运气，但运气只是一个很小概率的事情。1000学渣里面可能有一个张强赚到钱了，另外999个都在为生计而发愁；1000个学霸里面可能只有1个成了大老板，但是另外999个绝大部分肯定过的也不差。
所以说，能不能当老板，就好像是在投机，好好读书，才是正儿八经的投资。我现在的钱能把我子孙的日子都安排上了，但我肯定还是要想办法让我小孩好好读书，最好当个学霸。
“毕竟人生只有一次，不能全凭运气。”他最后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