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鸭，指在鸭子生长的一定时期，通过按时把做成长条的饲料从鸭嘴填进去，减少鸭子的运动量，使鸭子快速增加重量。
填鸭式教育，顾名思义，就是把知识一味灌输给学生。
在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成绩、不要个性的填鸭式教育理念从南到北，一以贯之。从小学就开始的一场高考倒计时，在某种程度上这并不是一个段子，而是成千上万小学生正在面临的残酷现实。
2021年，以为学生减负为目标的“双减”政策施行。然而在更多家长老师看来，这一针并没药到病除，反倒更像一剂止痛药，看似乐得，压力却无形。
就在这种无形的对抗中，小学生威威身上所发生的故事似乎愈发魔幻了起来。
威威的妈妈高高，她把儿子的故事随手发在小红书，竟意外引起了上万网友的追更。
几乎是一夜之间，高高发现随手发的小红书突然冲上了热门。各大平台嗅着风头转载，连当地官方媒体也打来电话争着采访。
高高几乎不敢相信，自家儿子竟然就这么成网红了？
自打学校发布不准浪费粮食的铁令后，对一些挑食的同学来说，每天如何把午餐吃光的难题让他们抓耳挠腮。都说时势造英雄，10岁的威威就在这里嗅到了商机。
一开始，威威自己帮同学吃剩菜，一个菜2元，日渐发胖的身型暴露了他的小生意，高高发现后严厉批评了他。
于是，威威转而组织班上一群瘦小但食量还不错同学，组建干饭人集团，他当董事长。还找了个女同学当副总，负责谈业务，因为客户群体主要是挑食的女同学。一个菜2元，办VIP包周10元，不限菜品。他每天再给干饭人同学开2元工资，其余都归自己，这样算下来，威威每天都能赚至少20元。
干饭人集团的存在，还是高高和班主任刘老师在微信聊天时才得知。高高把儿子抓过来仔细盘问，“不想着学习，还赚同学的钱？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各取所需，班上有人吃不饱，有人又吃不下，正好平衡。瘦子要多吃点长胖，吃不下的同学吃饭又痛苦，我是做好事。”儿子的理由把高高说的一愣一愣，尽管荒诞，这么理解似乎也有些道理。
本以为刘老师会严令禁止或者批评这种风气，但她反倒就“赚同学的钱好不好”在班级展开了一场激情辩论赛，让同学们写一篇小作文表达观点。
“你这个公司老师最后还让开吗？”高高竟然莫名在意起了干饭人集团的去留。
“让是让，就是有条件，作文以后都要优秀，否则就要停业。”高高一拍大腿，难怪这小胖子最近作文写得贼认真，原来是怕公司倒闭！
一方面，高高觉得自家儿子的奇葩日常值得记录，另一方面，刘老师的另类教育始终让高高和家长们钦佩。于是，她随手把干饭人集团的故事写在了小红书。
几乎是瞬间，各种评论在手机上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刺激着高高的神经。那个晚上，她逐字检查随手写的那些笔记有没有说错话给刘老师和儿子带来麻烦，以及再三确认网友是不是在骂她。
万幸，大部分网友都很善良。
干饭人集团的评论大致分两派。一部分网友站“重生之我在小学做总裁”，羡慕高高有个这么有生意头脑的儿子；另一部分，则在疯狂求刘老师出道分享她的独门教育秘籍。
刘老师性格豪爽，百无禁忌，家长们和她打成一片，同学们更是直呼她“大刘”。
大刘的课也如其人，讲究出其不意。虽然是一名语文老师，但所有人都预测不到大刘的下一节课会讲什么。
为了与充满朝气、思维跳动的年轻灵魂同频共振，她上厨艺课和同学们一起朗诵苏东坡的诗，上辩论课让学生们自觉探讨万物的AB面，上体育课集体打雪仗来写出真情实感的初雪，也正是在这些离谱的课堂上，同学们竟然“超额”完成了小学阶段的语文学习内容。
传说中的大刘老师在小红书火了。
除了网友，身边很多人都建议过她去做网红。大刘几乎瞬间拒绝了这个提议，“我没有办法对所有孩子负责，只能对我教的孩子负责。我没有那么多精力。”
双减正式开始时，大刘的班级正处于升学压力非常大的五年级。
减负是为了减内卷，但选拔机制存在一天，内卷就注定不会消失。在这场暗涌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真正的局外人。
课内不允许布置过多作业，课外不允许培训。当不学习变得有法可依，学生们自然是乐意的。当天晚上，很多家长都在微信和大刘聊起了双减焦虑。这些家长中也有高高，她跟大刘吐槽，自己只不过督促威威多复习功课，竟然就被扣上了“违反国家政策”的大帽子。
第二天语文课，大刘站上讲台，适时给每个躁动的神经泼下一瓢冷水。
“双减虽然是减，但是人对知识的需求和渴望是不会减的，这个社会对你的要求是不会减的。”
“双减，最后减掉的就是不负责任的家长和不努力的小孩。”
那一天，台下的学生们沉默了很久。
一方面，大刘帮同学们认清了学习的最终目的，另一方面，大刘自己也在摸索双减与教学之间的平衡。
风很大，但她不想放下那把伞。比起死记硬背的填鸭式教育，大刘更愿意为同学想办法守住那座乌托邦。在这一点上，大刘看起来始终是理想主义的。
双减，比起“减”，大刘反而更看重“留”。
作为语文老师，大刘认为语文学习最主要是要培养学生的阅读与理解能力，另外一个就是作文。要留，就留这关键两点。“只有感受过，才能写出有灵魂的文章！”就算冒着被扣班分的风险，她依然认为带孩子们一起探索的快乐很难得。
甚至，她和小学生们谈起了爱情。
那天，大刘背着手故弄玄虚地走上讲台宣布，“我要做学校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
有同学马上举手，“我也想吃！”
“第一个吃螃蟹，指的是在某个方面和领域敢于第一个去探索和尝试的人。”大刘解释道。
紧接着她说，“今天的作文课，我想和大家聊一聊爱情。”
尽管同学们对大刘的离谱早脱了敏，可她一说出那个词，台下便响起一片哗然。
有笑的，有叫的，还有捂脸的。
大刘给每个小组分发了一张小纸条，让同学们写下对爱情的形容，然后派代表上台阐述观点。
让大刘没想到的是，五年级的孩子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竟然能条理清晰、侃侃而谈。
有人说，爱情是关乎人类生存的一种感情，没有爱情就不会有下一代；
有人说，爱情是神秘的，是从电视剧里了解一点点，但又没有深入体验的过程；
有人说，爱情是美好的，从父母身上就看到了爱情的影子；
有人说，爱情是双向奔赴，为了爱可以改变自己，让自己更优秀；
有人说，爱情是选择，你可以选择我，我也可以选择你；
有人说，爱情是阶段性的，现在喜欢，不代表以后也会；
那些小纸片上出现了很多词：好笑、恶心、憧憬、无聊、羞耻、艺术、三角恋、彩礼、浪漫、纯洁、费钱……
10岁的小朋友们讨论得热烈、坦诚。
爱情课的课后作业，是读舒婷的《致橡树》。以及回家和父母谈谈爱情这个话题，并写成一篇作文。
听完威威对那节脸红心跳的恋爱课的描述，高高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上了一课。
大人们常说性教育、情感教育，但真谈到这些又讳莫如深。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老师能把爱情拿到明面上来讲很有意义。毕竟，青春年少时能遇到心动的人，又何尝不是件美好的事呢？
等威威到了青春期，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高高也希望他不要觉得那是一件羞耻的事。
好的老师不光教育了孩子，也在教育家长。
大刘曾经在爱国主义教育课上说的一番话让高高记了很久。在那节课结束前的最后几分钟，大刘格外认真地清了清嗓子。
“这节课我们明白了爱国、爱党的重要性。同时，我们也要学会自爱。自爱就是自我尊重和爱自己。一个爱自己的人才有能力去爱别人。一个连自己都爱不了的人，又何谈爱别人、爱党、爱国呢？”
高高很佩服她敢讲。
也是从那时起，高高坚定了要爱自己更多一点。做一个幸福而自由的母亲，威威也能成为幸福而自由的小孩。好在散养的威威成绩一直中上，高高便一直实行佛系教育。
她把大刘的这堂课分享在了小红书，但不久后又点了删除。她不想给刘老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开始听说要双减，高高根本没当回事，后来没想到竟然动了真格。
存在的时候有压力，课外班的辅导费一年就大几万打底。取消的话也有压力，当地50%以下的普高升学率让高高不得不紧张。
看着在家游手好闲的儿子，高高长叹一声，“多年前，我也是一个只想给孩子快乐童年的老母亲啊！”随后打开手机找到班级群敲下一行字：老师，请你多布置点作业吧！
15分钟后，高高手机亮起，是班主任大刘单独发来的消息：“请你立刻停止这种凡尔赛的行为！”
“别的家长都反映作业太多，你这多少有点凡尔赛了。”大刘继续吐槽。
高高更疑惑了，立刻追问，“啊？每天都有作业的吗？”
“威威特别快，每天在学校就把作业做完了。他在学校表现也很好，甚至前几天还被叫上台领奖。”
高高简直不敢相信，大刘对双减的剖析竟然对自家儿子产生了这么大的作用力。
领奖的事高高倒是知道，因为那天威威的表现实在让她印象深刻，以至于茶余饭后给朋友们讲了很多次。
那天上学前，威威裤裆后开了一条线，高高提醒他换一条新裤子。可他急着上学，留下一句“没事儿”就跑了出去，只留高高在后边大喊，“那你注意不要做很剧烈的动作啊！”
晚上，威威穿着那条“开裆裤”，整个内裤都露在外面，就以这样一副尊荣从学校一路走进了家门，高高一整个大震惊。可还没等她发火，威威就迫不及待汇报起了当天学校发生的事。
“妈妈你知道吗？今天老师夸我是音乐课表现最好的，还让我上台领奖。结果我上去后，同学们哄堂大笑。”
“那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想到儿子被嘲笑，高高本打算好好安慰他，毕竟三年级之前的他很胆小、内向，她不想威威在本该最快乐的年纪陷进不美好的回忆中。
“我大摇大摆就走上去了！”威威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反倒仰着头一脸骄傲，“我上去是领奖的，尴尬什么。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看着比自己还社牛的儿子，高高的心情只能用变幻莫测来形容。
回房前，威威悻悻补了句，“我很庆幸，幸好今天穿了内裤。”
“这还是从前那个胆小、懦弱的小孩吗！”高高继续和大刘吐槽，“上小学前，他都是那种有点社恐的小孩，集体合影都会单独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而现在竟然都会讲段子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就像我，就算威威在作文里形容我胖得像个猪，我也同样很自信！”末尾，大刘还加上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信息量太大，老母亲只觉得自己时刻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转身把小兔崽子从房间拎出来，终于找出了那篇大逆不道的作文，高高看见上面赫然写着一排大字：“我们刘老师胖得像个猪一样，身上永永远远挂着三个游泳圈。”
在关键词“猪”和“游泳圈”上，代表老师认为优秀的红圈圈在此刻格外刺眼。
“你怎么能这么说老师！！”来不及动家法，高高火速给老师发消息道歉。
“没关系！是我让孩子们想到什么写什么，‘永远挂着三个游泳圈’，多么形象！”大刘回得很快。
如果换成其他老师，高高大概率觉得对面一定在冷嘲热讽，但大刘不一样，虽然她大大咧咧，但在学生的教育上却始终保持清醒的敏感和顿感。
三年级时，班里的同学经常开玩笑谁谁谁喜欢谁，谁谁谁结婚了。小孩子都会经历类似懵懂的时期。班里的一个女孩子就因为这个哭着找到大刘。
听完女孩的烦恼，大刘没有教训那个爱开玩笑的男同学，而是走进班级扯着大嗓门宣布了一则新闻。
“从今天起，我男朋友就是张伟！他长大以后就会和我大刘结婚！”
平地炸雷，班级里顿时响起一片嚎叫声。
那个爱开玩笑的男同学腾地站到椅子上抗议，“我才不要你呢！”
大刘随即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我不管，我是班主任，我说你是我男朋友你就得是，等你长大我们就结婚！”
男同学恼羞成怒，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等我长大你都老了，那么老谁要你啊！”
“你也知道嫌我又老又丑，那你开别的同学玩笑前，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呢？”面对大刘的质问，男同学自知理亏，其他同学也都默不作声。
那之后，班级里再没有过类似的闹剧。
想到这里，再看到“三个游泳圈”作文里大刘画的红圈圈，高高的眼眶一点点模糊。她想，威威越来越开朗的原因应该找到了。
她揉了揉眼睛，转过头问威威，“你们是不是真的觉得刘老师不好？”
“没有，我们都觉得大刘很好，她很美。”小胖子难得地认真回答。
吃过午饭，学校的午休时间大约有2小时。但双减后，大刘愈发觉得在学校的每一秒都格外珍贵。
这段时间，精力旺盛的学生们更愿意在教室追跑打闹，或叽叽喳喳吵着要听故事，于是大刘索性把自己的午休时间全放在教室里。
“我一个孤寡老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加个班陪你们聊聊天。”
“你们知道绿帽子怎么来的吗？”
“为什么叫买东西，不叫买南北呢？”
……
时间在大刘的脱口秀中流动的很快，常常一整个中午，教室都回荡着孩子们天真爽朗的笑声。
双减压力之下，我们惊奇于看到大刘班级内良性信任的流动。
大刘不怕，“我要培养的是学习能力，而不是死记硬背课本里的知识。”
学生不怕，“反正大刘又不收钱，谁也不能说她补课！”
家长不怕，“碰到刘老师真的是福气，怪不得孩子都不愿意回家吃午饭，这种课一定不能错过！”
在未来，大刘也不清楚这座乌托邦能持续多久。
但每当其他同行以一种过来人老练的姿态评论她“单纯”时，一向大嗓门的大刘总是回答得云淡风轻。
“这么多年都跟小学生在一起，我复杂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