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年春节里的一把火
文/周长行
正月初三下午一点左右，孙女打来电话，说让我看看她刚写的一篇小文。
突兀，新鲜矣。桐桐春节时主动写东西，在我的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
何况正是娃娃们疯玩着的春节里，她怎么又写起东西来？她很长时间不这样了哇。我也早已忘记让孙女写文练笔这档子事了。
孙女已上高二，学业吃紧，挤不出时间来满足我曾经的“特别”期待。春节前的考试累得她够呛，压力山大，我们都希望她趁过节放松一把，喘喘气，好好地玩玩呢。
高中，是我们祖孙关系松绑的“分水岭”，不常见面了，用“若离若即”来概括甚为恰当。
为此，去年暑假开学时，她还特意制作了一个布娃娃放在我的书房里，让布娃娃代替她来天天陪伴着我。
还有个所谓让我“承包作文辅导”的“约定”，自她考入高中后也就自动“解除”。
当年我曾经信誓旦旦，譬如从自己孙女抓起啦，滴水穿石啦，十年磨一剑啦，一定要让孙女练就写一手漂亮文章的本领啦等等，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毕业，她的作文，几乎都有我“辅导”过的痕迹，然而多年下来，却不见所谓“一鸣惊人”的效果。
这于我而言，既说不上灰心伤气，也没有足够的理由欣喜若狂。我懂得走进“写作”实属不易，走出“写作”则更不易。成功的写作需要很多条件，却拒绝“一厢情愿”。只有一次，初三期中考试那次，她写苏轼的那一篇，差两分就是满分哩！被老师美美地夸奖了一通。
即使如此，在作文上我也不敢指手画脚了。甚至感到，我寄予孙女的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火坑。
因此，从孙女高中报到那天开始，我就完全放手，不再过问她的作文。
由她去吧！
然而，在放弃“期望”的日子里，孙女却旧事重提，竟在大年下，猛不丁地要让我看她写的东西。这或许也是沉默中的爆发吧。
于是来不及多想，我看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的这篇东西还是没有题目，她让我看过的她初中阶段的一些作文，大都先是没有题目，随后再让她加上去的。这次又这样，我催她想个题目，于是才有了她下面“完整”的小文：
陪伴的接力
周予桐
时光荏苒，他已挺拔不再，逝者如斯，把他从一名战士蹉跎成一位乐于天伦的小老头。他已度过的岁月中为别人写了无数文章，潇洒泼墨，却从未提笔记录自己。于是我，决定替他提笔。
在我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曾有怎样的成就，出过几本书，铸就过多少作品，只觉得他是一位爱唠叨、宠爱孙女的普通爷爷。父母忙于工作，我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度过了美好的童年，那段时光，无忧无虑，让我永远怀念。而那时我的天真烂漫，童真可爱，也让我的爷爷怀念。
后来我上小学，顶着一张娃娃脸，每天在校门口搜寻他的身影，和那辆陪他来接我的小三轮车。他看起来和其他人的爷爷一样，头发花白，眉目慈祥。我清楚的记得我们的约定，考一次一百分可以在小卖铺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夏天只有到了30度才可以吃雪糕，中午一定要把杯子带回家……这些记忆发生在模糊的年纪，在我心中却越来越清晰——我的爷爷正在老去，我在成长，课业越来越繁重，竞争力加强，压力成倍增加，儿时这些单纯的美好也离我越来越远了。
到了三年级，开始学写作了。双休日的作业会有一篇作文或日记，要求二三百字，记不得了。我总把这个“艰巨”的任务留到星期天晚上，拖无可拖之时，才抹着泪拿起笔。我们一家人都十分疑惑，我的爷爷是作家，为何我写的日记每次都是“流水账”，写的作文总是跑题。那时的每个星期天，我都在家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求助爷爷，他便会为我讲解如何下笔，怎样展开。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爷爷所述所讲飞速地背下来，以完成这一“艰巨”的作业。
在我成长途中，读到了爷爷写的报告文学，也拜读了他出的几本书。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不断丰满，我的眼里却容纳下更多的东西，有好有坏，我再不如从前听话。我开始叛逆，渐渐忘记了小时候的梦想，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不愿忍受他的唠叨，矛盾爆发、面色涨红、眼神失落。这是现在的我们都不愿回忆的，他却从未放弃对我的信心和希望。在中考的关键时期，他义无反顾地支持我所做的决定——报名一所以我当时的成绩很难考上的高中。结局眷顾了我，也治愈了他的担忧焦虑。在他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鼓励与陪伴中，我如愿地考上了。
我度过了叛逆期，眼里又装下他愈发变白的头发，不太明显的衰老，心里对我的惦念。可我上高中后，我们却不能时常见面了，之前很少出现的分离成了常态。受到挫折时，我总想爷爷，想他鼓励的眼神，安慰的话语，和永远伟岸的怀抱。渐渐地，他也成了我学习生活中的动力，我时常幻想着高考后带他去我的大学走走，看看我未来学习的地方，又想着趁他不算太老，带他再做一次孩子，穿潮流的衣服，玩刺激的项目，但我最想的，也最务实的愿望，便是让我的爷爷身体健康，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是我孙女新一年里主动写的第一篇东西。她不再是让我逼着写作文的孩子了。她分明是在信手涂抹祖孙俩的一段生活经历嘛。尽是小事，却在她的“回忆录”里被调制成一种值得咂摸的滋味。
我一个字都没改动。要改，也得靠她自己改。
我是满满地高兴呀。这就是她的成长。一个孩子在作文上的成长。完全靠真情实感支撑起来的成长。
看了孙女的这篇文字，我高兴的是，她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事，结实的情。我是亲历者，见证者。我宁肯她将来不吃写作饭，也不能靠瞎编乱造混饭吃。
语言挺流畅。让我甚为感动的是，孙女果真有一颗感恩的心。懂得感恩，就有未来。不懂感恩，本事再大，我也不稀罕。
这是一篇“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文字，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文字，我被感动。
龙年春节，恰是这篇小文扫除了我春节时的无聊和寂寞。孙女的小文让我开心了很多。
她没有辜负爷爷陪伴她十多年的岁月，尤其在读与写上。看来有真情实感，才能写出好文章。想写时就写点，这个做法值得提倡。我也将此感叹告诉了儿子和女儿。
桐桐发来文章后，她随即又附上了一段话：新年伊始，我把这篇文章送给爷爷，当作礼物，也当作祝愿！
这礼物颇有味道，它像一把火，照亮起了我快要遗忘的角落……
注：写于龙年正月初六。插图一：2018年夏天与家人留影于呼伦贝尔；插图二：作者与孙女周予桐留影旅途。
【作者简介】周长行（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记者、诗人。著有长篇纪实文学《鹍鹏腾飞的地方》《大山的呼唤》《大京九解说词》《赵忠祥写真》《乔羽恋歌》《不醉不说乔羽的大河之恋》《大国词人乔羽传》《伟大的我们》《大浪淘金》；中篇报告文学《岩石岁月》《悠悠玉兰情》《巷道雪洞》。诗集《句子的队伍》。作品曾获《解放军文艺》大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