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网上沉迷于一位“女网红”。
在简陋小棚屋和无尽田野边，她维修柴油机、发动机、油锯这样的重家伙。她也会突发奇想，把拖拉机头喷成喜欢的粉色。有时候还会为小黄狗做个窝，编个竹筐。总之，机械维修、电焊、木工、泥瓦工……这个身型小巧的年轻女孩，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干得漂亮。她的手仿佛有魔力，能把手边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点石成金”，重焕生机。尽管，整个过程并不是“变魔法”那样轻巧，她的手上有着层层相叠的老茧和伤口，这是和与钢铁互搏的痕迹。因为回到故乡，展现乡村生活，有人说她是“工业版李子柒”；也有人拿她和前几年以“无用发明”爆红的手工耿比较，说她是“性转版”的他。她是林果儿，一个偏爱做苦活累活的工科女。
01
“女孩会修机器？都是演的吧”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林果儿，从镜头外走了进来。她吃力地绷紧了肌肉，推着一台巨型柴油机来到工作台前。
这台机器，年纪可能比林果儿还大，全身上下的零件几乎都锈光了。弹幕感叹：“果儿真是天生神力。”这毫不夸张。电机的重量和功率直接相关，常见的额定功率1kw的3000转电机重量就接近20公斤，差不多是一桶饮用水的重量。如果功率达到3kw，重量就会直逼35公斤。但林果儿吸引人的地方，并不在于她的力气。这台看似已经报废的破烂，经林果儿的手轻轻这么一拆，就如同老饕用蟹八件吃干净的螃蟹壳一样，齐齐整整躺在了工作台上。
接着，她像外科医生般，在诊断问题后，便开始一场精巧的“手术”。她对机械结构了如指掌，能熟练地拧好一处，又开始拆下一处。即便我这样的门外汉，也能从她娴熟轻松的动作看出来，她的钎焊手艺经过了一番苦练。
光是修理还不够，林果儿还会让它在外观上变得焕然一新。
除锈喷砂喷漆一条龙，最终的成品简直就是一台全新的机器。林果儿把电机喷成了粉色。
因为和之前实在差别太大，不少弹幕惊呼：“你这是买了台新机器吧！”每一个视频，林果儿总会“修好”一个破烂，然后扬起笑脸，展示成果。许多人说，观看这个修复过程像是一种治愈，规整地拆、合，让人感到解压。正是因为超强的动手能力，和无所不能的本领，她掀起了一阵讨论风暴。有人正儿八经地讨论起她的水平，表示这位乡村女鲁班绝对是位“大神”。但林果儿也经常能遇到来抬杠的人。有的大叔坚称“不可能”，认为一个小姑娘干不了修机器这活儿。有人还分析，她背后肯定有一个专业团队，背后修理机器的，另有其人。林果儿只是靠自己良好的形象摆拍几个镜头，说几句自己也不懂的台词，摆拍来骗点击、骗流量罢了。还有很多人会劝她，年纪轻轻的不要耗在机械维修、拍短视频上，得赶紧去找个好公司上班，考个公、考个编就更稳妥了。如果说视频的评论、直播的弹幕她还可以不看，那乡亲们的指指点点、风言风语就总不能总是装作听不到了。在村子的世界里，互联网就是一等一的坏东西。林果儿明明是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毕了业却回老家，“沉迷网络”，拍一些奇怪的短视频。大学生嘛，还是个女孩子，在家里修机器，做又脏又累又苦的活，这真是太不对了。乡亲们当然还是为林果儿着想。他们还是很看重这个小山村里为数不多的女大学生，期待林果儿能够出人头地，至少做一些“大学生该做的工作”。
02
找不到工作的工科女有点讽刺的是，林果儿并非不想找到一个对口的好工作，而是现实几乎没给她留下什么好选项。2017年，林果儿从昆明学院水利水电工程专业毕业。在她班上，男生的数量是女生的三倍，然而到了毕业季，女生们投出的简历却少有回复。成绩还算不错的林果儿也没能幸免，投出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因为我们专业的话，基本都要去工地、水电站，或者一些偏远的地方，所以很多公司还是会不选择女孩。”林果儿告诉我。眼看毕业即失业，林果儿锁定了两家公司，干脆直接闯进老板办公室，询问这里招不招人。第一家公司直接告诉她“不招”；第二家公司是一个条件更加简陋的民营企业，老板看了看她，说“招”，林果儿这才得以拥有实习机会。但说是实习工作，其实也并非真的上手操作机械，而是做一些报价表格之类资料整理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文员。这也是她的女同学们做得最多的活儿。工科女遭遇就业歧视，不仅仅是林果儿一个人的遭遇。在微博@社死案发现场，一个土木工程专业的应届生女孩分享自己找工作面试时遇到的歧视，引发很多工科女孩的共鸣。她回忆道，她在某施工单位的招聘会上，发现HR把她的简历单独拎了出来，放在了最底下，而作为全场求职者中唯一的女孩，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预感成真了。当所有男生都面试完后，面试官依旧没有给她机会，当她上前询问时，面试官只回复她：“这个岗位不适合女生。”女孩气不过，直接质问，如果不招女性的话为什么不能在招聘信息上注明？
△微博上也有工科女生分享自己就业中遇到的歧视。据全国妇联妇女研究所2015年在北京等地多所高校开展的调查显示，高达86.6%的女大学生受到过一种或多种招聘性别歧视，工科女大学生占80%以上。就在人们沉浸在刻板印象，认为：“工科男多女少，那么工科女众星捧月，一定很好找对象”，却少有人关心她们在就业中遇到的真实困难。
△大家对工科女孩充斥着偏见。靠修理机械走红网络的林果儿就像是一个现实的榜样，给万千工科女孩一丝慰藉。她的直播间常有女孩光顾，有的是她的学妹，前来膜拜学姐；也有高中女生，认真地表示想和选林果儿学同一个专业。但林果儿会认真地劝她：“这个专业对女生来讲太苦了。”我问林果儿：“工科对女生的这种歧视合理吗？”她的回答闪避了一下：“我觉得是怜香惜玉。”这是个朴素而过于善意的看法，我又问：“那你不需要被怜香惜玉吗？”“我觉得我不配。”她说，“从小到大，什么我都是自己去争取的，没有得到家人亲戚的偏爱。”“我觉得，我不管经历什么，都是应该的；最后我得到的东西，也都是我自己应得的。”03我的人生，主要是“心里苦”11月，林果儿在自己的微博上发布了一篇长文章，详细讲述了自己的人生。
这是因为常有粉丝进入她的直播间，什么都不看就喷她。林果儿觉得，有必要坦诚给大家讲讲自己的过去，告诉大家自己不怕吃苦、不怕累，或许他们就会相信她了。她是一路吃苦长大的。90后的她，生于云南省昭通市的一个小山村。6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并各自重组家庭。她和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一起，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现在想起来，小时候爷爷奶奶对姐弟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爸爸妈妈都不要你们了，你们还不听话？”就这样，听话的林果儿拿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却因为家里出不起那么多钱，决定“去给有钱人家当保姆带孩子”。雇主刚见到林果儿的时候，看着她娇小的个子，还以为她是个小学生。这是一位心善的女人，告诉林果儿：我这里就是你第二个家。给人带孩子、打扫卫生做了一个暑假，姑姑的一通电话把她劝了回来，她说：“你一个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父母撑腰个子又小又是个女孩子，又不是没有考上，你不读书了能干嘛？”奶奶说服了她的父亲，供给她高中前两年的学费。到了第三年，林果儿的弟弟决定辍学供养姐姐。理由很简单，姐姐学习好，他成绩差。当林果儿在学校里考到年级第一名的时候，弟弟在乡镇的农家乐、豆腐厂打工。弟弟每个月都会给林果儿打生活费，从一开始的四五百，到后来的七八百，弟弟把工资的大部分都给了林果儿。当时，他的工资一个月就一千出头。现在林果儿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她说：“他（弟弟）要什么我都给。”林果儿不喜欢她自己的人生，她觉得自己一路走来，“心里苦”。但是她又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尽量往前看。
04
柴油机，听起来就霸气现在，林果儿经常能收到全国各地寄来的大包裹。里面全是粉丝送来的坏旧机器，有柴油机，发电机，电器。附近的乡亲们好像也慢慢接受了她做的事情。最近，她家镇上一家医院的污水处理水泵，希望她能帮忙修好。“他说是我的粉丝，不好拒绝”，她乐呵呵一笑，忍着冲鼻的臭气，就开始动手。喜欢做这样的脏累活儿，原因很简单，因为“霸气”。林果儿从小就喜欢霸气的东西，柴油机燃了是一种霸气，摇柴油机的人也特别霸气，电视上的拖拉机看起来霸气，操作拖拉机的人就更霸气了。小时候，村里经常停电。漆黑之中，大人们会拿出柴油机，“霸气地”拉动启动机器的绳子。机器轰鸣中，光就来了。甚至，林果儿之所以选择填报水利水电工程专业，也是因为这个专业的名字，听起来很霸气。不过，事实上，林果儿直到2018年才开始真正上手操作机器。彼时她辞职回家，没有考上公务员，于是捣鼓起短视频。拍了一阵子之后，她决定捡起之前的技能，真正上手修理机器。开始的时候很难，林果儿了解一个机器就需要两三天，拆解的过程则更是复杂，林果儿做完密密麻麻的笔记，还要在实操过程中真正学会机械这门手艺。经常一天能搭进去十几个小时。如今，她的手上常年有一些伤口，或是配件之间挤压而生成的血泡，或是工作造成的老茧。经常会有观众问林果儿为什么不戴手套，其实是因为机械中有很多精巧的组件，戴上手套就摸不到了。有很多观众喊她老婆，也有很多人喊她“女汉子”，她非常喜欢后者。“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比较汉子，比较喜欢霸气一点的东西，不喜欢扭扭捏捏，嗲嗲的那种感觉。”在林果儿看来，成为一名“女汉子”，就是代表着一种坚强独立的形象。也有人问她，往后会不会做一些“无用”的东西，就像手工耿那样，但林果儿拒绝了。她觉得，东西修不好，或者没有用，都是“浪费”。这源于她的生活经验。她喜欢让无用的东西变得有用，让一堆破铜烂铁重新运转。这种感觉就像是童年断电时，柴油机带来的光亮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