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机器人广告演示写教案
做了4年一线教师的小汪最近打算离职，准备转卖专门用来帮自己完成手写教案的写字机器人。
手写教案任务最重的时候，是小汪在农村学校同时负责语文、写字、地方文化、历史4个科目的教学，一学期要写大约210篇教案，而这4个科目中的写字课和地方文化课并不是考试科目，因此没有真的安排上课时间。小汪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她为这两个科目所写的手写教案主要用于完成检查任务。
12月，红星新闻记者检索社交媒体、购物平台发现，像小汪这样选择使用写字机器人完成手写教案的不在少数。许多商家甚至以“教案”为关键词定位自己的写字机器人产品。
早在2019年，钱江晚报对学生使用写字机器人进行作业抄写的报道，曾备受关注，也被新华网、中国青年报等多家媒体转载，这引发了家长吐槽、教育界担忧。
如今，写字机器人的购买者，从学生变成了有手写教案需求的教师们。是什么促使他们选择用写字机器人完成手写教案任务？
▲小汪购买写字机器人记录
购物平台上
以“教案”为关键词售卖写字机器人
“都是（买来）写教案的。”红星新闻记者向多家写字机器人在售店铺询问机器的使用场景、群体时，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在淘宝、京东、拼多多等购物平台上输入“写字机器人”进行搜索，能模仿人类手写笔体完成写字工作的机器产品映入眼帘，它们模样、款式大同小异，许多店铺销量过万，热评数千条，60%的产品价格集中于218-618元区间内。
综合多位科技博主公开测评结果，写字机器人本质上是一种被改造的雕刻机，一般会配套写字软件使用，机器进行“写字”就是把文字转换为类似PS中的路径，再让雕刻机夹着笔在纸上按照路径“画”出字。
早在2019年，一则初中生用800元压岁钱买“写字机器人”帮自己完成寒假作业的新闻曾引发关注。2021年，教育部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强义务教育学校作业管理的通知》，“双减”等一系列政策发布、落实，“避免机械、无效训练，严禁布置重复性、惩罚性作业”等规定出台，将学生从机械性的抄写作业中解脱了出来。
▲在购物平台上，写字机器人产品多个标记与“教案”有关
而如今，一些有手写教案需求的教师们在购买写字机器人。购物平台上，许多商家以“教案”为关键词定位自己的写字机器人产品，视频广告也用来呈现写字机器人完成“手写教案”的工作过程，评论中不乏有试写教案之后前来反馈的用户们。
购买写字机器人的教师
评价手写教案“教条”“无意义”
在云南省一所重点中学教化学的小章没听说过“写字机器人”，他表示，很多学校都有手写教案的要求，自己只有第一年写了一本新教案，之后每年都上交同一本教案，这是一种“潜规则”。
“这个教案都是抄的，一点用都没有，谁教书会按照定式来？教案里有一个‘教学过程’，老师提问学生答，问什么答什么，像预设一样。真实的课堂里学生答案千奇百怪，教师如何设问确实值得思考，但是写教案就很教条。”小章说道。
教语文的小汪则表示，在她上课的过程中，真正有用的手写教案是她写在书本上和PPT上的文字。
“教条”“无意义”，是许多购买写字机器人的教师对手写教案的评价。
▲社交媒体上使用写字机器人的分享
在教育界的业务讨论中，质疑手写教案的声音频频出现。
早在2013年，江苏省镇江市教育局教研室曾发布文章明确“备课的重点不是手写详案，而是研究学生”“检查备课的质量不能重手写详案，而要看教学效果”等。
2015年，《中国教育报》微信发起“教案，为啥爱你不容易”话题，引来不少教师吐槽“教案没用”。时任厦门大学附属实验中学校长的姚跃林提出教师要“写”有用的教案。
2020年，江苏省连云港市教育局教研室副主任马建明对江苏省语文教师备课问卷数据进行分析后，得出“教师是否手写教案与学生学业质量的高低关系不大”结论。
而另一边，手写教案仍是许多一线教师必须完成的任务，手写教案被视为提高教师备课质量、水平的重要方法。今年12月，湖南日报社新湖南曾报道了双峰县荷叶镇中心学校举行了青年教师手写教案评比活动，活动目的是进一步提高教师手写教案质量，改进教学方法与提升教学技能。
知乎上，类似“为什么现在还要要求教师手写教案”“如何看待国内部分中小学强制教师手写全年教案”的讨论层出不穷。
小汪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她所在的学校规定35岁以上的教师可以使用打印教案，但是打印教案也需要有二次备课的手写痕迹。而年轻教师们必须要手写教案的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他们还“需要锻炼”。
多位使用写字机器人的教师对红星新闻记者表示，使用下来对于不同机型的仿真效果、性价比都有了自己的心得体验，也踩过一些“坑”，他们在使用时不便和同事分享，于是会选择在社交媒体上总结自己的经验。
▲社交媒体上的写字机器人写教案分享
“我都是在购物平台上刷到的，使用了之后有意识地看了其他老师们的教案，能看出来有的老师也在用写字机器人，但在购物平台上刷到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老师之间还是不方便直接讨论这件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使用心得的小林对红星新闻记者这样说道。
在小红书、抖音等平台上检索写字机器人，像小林这样分享写字机器人使用经验的教师还有很多。写字机器人的常见广告语有“告别繁重的手写任务”“高精度顺滑书写”等内容，但小林表示，想要真正达到广告语中的效果并不容易。小林称，排版、设计字体的工作同样复杂，为了避免出错和“露馅”，人往往也需要守在机器前，并没有真的得到解放。
▲写字机器人广告演示写教案
部分地区部分学校
强制规定教案需手写
2023年，《教育部等十八部门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提出，要不断优化教案、学案，加强对学生有针对性的科学教育指导。值得注意的是，其并未对教案是否需要手写作出规定。但在实践中，部分学校、部分地区选择了强制规定手写或者倡导手写。
2023年7月，位于河北的唐坊镇中学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上写道：“唐坊镇中学一直很重视手写教案工作，多次召开教育教学会议，反复强调手写教案的重要性，专门研究印制装订了手写教案本。特别是这学期，组织教师认真研读并积极响应区教研室对手写教案的要求：50周及以下必须手写；严禁无教案上课；务必在集体备课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备课，以红笔标注；环节要齐全。”
2021年，位于湖南的长郡湘府中学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上登载了多份手写教案，这些手写教案写在长沙市中（小）学教师统一备课用纸上，校方介绍这是根据学校教学常规检查制度，教务处于开学第一周对全校教师的教案进行的检查。除长郡湘府中学外，在官方账号上晒出手写教案的学校还有很多。
一位参与教案收集的知情人士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对教案的要求和所在学校、地区的实际教育水平有很大关系，对于一些教育欠发达地区和学校，手写教案可以防止一些教师出现完全不备课的情况，可提升课堂质量，但对于教育比较发达的地区和学校，手写教案反而可能成为一种负担。2021年，《人民日报》曾报道这样一个故事，2016年，贵州省台江县民族中学终身名誉校长、原校长陈立群来到贵州大山深处的台江县民族中学支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有的老师没有教案，上课松松垮垮。
▲电商平台上的写字机器人产品，多个标记教案
专家：
备课应该是脑力劳动
不应把它变成体力劳动
“从本质上反思，备课应该是思考，是一个脑力劳动，要求教师写教案，又去检查教案，就把它变成了一个体力劳动。”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对红星新闻记者表示。
储朝晖还表示，用手写的机器来写教案，至少是工具使用的不当。
“就我所知，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特别是一些发达国家，老师是不能带教案进教室的，要求开放教学，依据学生在课堂上提的问题来进行教学，要求老师掌握这门课整体的知识体系，然后根据学生的提问来组织自己的回答。”储朝晖表示，这就是我们曾经一度在一些地方实行的翻转课堂，“但是在中国翻转不开来，背后的原因就是我们的教学管理和评价体系还局限在要求教师在一堂课中教有限的内容，写教案是整个要求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环节。”
储朝晖表示，要让这种现象消失，最关键的是要在对教师的评价和管理上改变思想观念、改变方式方法，不用简单粗暴外行的方式来对教师进行管理。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则表示，教案问题引起了诸多争议，最关键的就是写教案变成了一种形式主义的任务，增加了教师负担，而没有真正的提高教育教学的质量。
“向教师销售写字机器人，实际上是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而制造的市场需求，围绕着这样的市场需求来生产写教案的机器人。（写字机器人）服务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形式主义要求。”熊丙奇说道。
同样，熊丙奇表示，破题的关键在于改革对教师的评价。“评价老师的教育能力和教学的贡献，不要去看它表面的一些指标，而是要针对老师教学的过程，这才是最为重要和最为关键的。”
（应采访对象要求，小汪、小章、小林系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