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星
昨天，由于一个偶然的因素，写了在村校里的读书，写了村校的鲍老师。这一写，牵出了更多关于村校的记忆，我原以为这些记忆早就湮没无踪了的，毕竟村校三年，那时人还太小，时间又短，学习生活总体上又很平淡，三年中没有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
但现在回过头看，相对于一些人回忆录里的记载，到处停课闹革命，或者到处搞批斗打砸抢，或者经常被组织去学工学农，以至于上课学习很不正常，我感到我们很庆幸。我们每天都在正常上课，而且即使鲍老师严厉些，但毕竟都还是为了学生的学习，这也是对教学高度负责的体现。
小学一年级一进学校，发下语文课本，最前面的几页都是彩页，第一课是敬爱的毛主席像，毛主席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第二页是鲜红的党旗飘扬，第三页是金碧辉煌的北京天安门，第四页是威武庄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后来上课了，一课课下来，我们才知道，这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第二课是“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三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第四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我们小学生个个直起胸背，高声朗读课本，那些稚嫩的声音，穿过没有玻璃或木窗板的窗户，与屋外流水的哗哗声一样激越，这就是让我感到快乐和激动的“朗朗书声”。我对语文的兴趣，很可能就是在这朗朗书声中潜移默化地被一点点培养起来的。
一到三年级的其他课程都忘了，但第三学期有一件事情我却记得很牢。学期刚开始不久，我们就学习了一课《大海航行靠舵手》：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我们不仅已经学习过了，而且都已经背诵如流了。我们走在放学的路上，还经常高声朗诵“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我已经忘了，是不是我们这位爱拉二胡的鲍老师还教了我们这首歌词的哼唱曲调，因为我现在一想起这首词，就很自然地哼起了它的曲调。可以说，这首歌和《东方红，太阳升》，是我最早会哼的两首歌。
但课文刚读过没多久，一天早上我们上第一节课时，老师进来，脸很严肃，我们学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这么严肃，都不敢说不敢动了，个个都僵直地坐在位置上。这时我们才发现，老师的手中除了课本，还多拿了两样东西，一是一沓白纸，二是一瓶开了口的浆糊，有一把小刷子插在瓶子里。老师扫了全班同学一眼，静默了一会，才说，请同学们翻到课本的第几页，《大海航行靠舵手》是一个野心家写的，我们不能再读。下面发给各位同学一张白纸，请同学们用浆糊把这篇课文糊上。
虽然老师并没有告诉我们所以要糊去这一篇课文的更详细信息，但后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也慢慢地传来了消息，说是谁谁背叛了毛主席，还叛逃了祖国，在出逃的路上摔死了。但我们乡村孩子，都没有认识到这一事件的严重性。课文糊了就糊了，老师也不过在课堂上再强调了一下，以后不准再朗诵或哼唱这篇课文了。我们学生都很听话，从此就把这篇课文封存在脑子里了。
村校三年，我们没上过音乐课，没上过美术课，也没有上过体育课。不知是不是缺乏师资的原因。但我们学生并不寂寞。因为我们村校和村部的院子前，就是一片广阔的大晒场，盛夏和深秋两季，村民们都在这里晒新打下的稻谷。在不晒谷的时候，晒场就空着，成了我们学生嬉闹的最好的地方。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一说下课，我们就都跑出去玩了。
但有那么几年，这个晒场成了远近闻名的毛竹市场。毛竹市场本来是在镇上的，但镇上新成立了“打办”（即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毛竹交易在当时也是不允许的，自然无法继续在镇里打办人员的眼皮子底下存在，而我们村里就在镇郊，相对比较隐蔽一些，又刚好有这么一个场地，所以毛竹市场就偷偷地移到了我们村里。毛竹市场非常兴旺，每逢一、五镇上集市日，这里的毛竹市场也就非常热闹，在通往村里的东南西北各条道路上，都可看见掮着长长的一捆毛竹的汉子健步和快步地赶场，当时小小的我，很为这些大力士感到震撼。不知他们来自什么地方，他们一早都赶了很多路这是真的。他们手中有一根离不开的短拄，这是他们路上暂歇时的辅助工具。
我们坐在完全不隔音的教室里上课，外面的喧闹一股脑儿倾泻进来，很干扰我们的听课。但我们都不敢动，因为鲍老师的导读棒就放在课桌上。自然鲍老师也很无奈，他既无法阻止毛竹市场进入本村，更不可能另外给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书，他能做到的，一是提高他的讲课时的声量，二是发挥这根导读棒的作用。在这毛竹市场存在的几年间，我们学生没少受鲍老师的棒击。现在我回想起来，不但不以鲍老师的严厉为非，反而很感激鲍老师在如此喧嚣的周边环境下，勉力维持正常教学秩序的努力。从这点上讲，我们不能不承认鲍老师是一位好老师，是一位爱护学生的好老师。
但课间休息，老师们不管我们，我们就撒开腿跑进市场，长长的毛竹捆子就都倒在地上，偌大的大晒场，挤满了毛竹和买卖毛竹的人。当然，毛竹没有什么好看的，但随着毛竹进来的，还有卖糖果的，卖棒冰的，卖各种吃食的。虽然我们都是穷学生，但那时物价也很便宜，所以我们有时就会买根棒冰来吃。让我们慌张的是，有时棒冰才吃到一半，上课的铃声就响了，让我们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千万不能迟进课堂。
但也有挡不住集体开小差的时候。那就是风传“打办的人来了”的时候。打办的人虽然不是每市必来，但也会隔三差五来偷袭检查。这时室外就一片慌乱，传递消息的声音显得很紧促，人们脚步杂踏，这个时候，我们学生就会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去，甚至有人站起来看窗外重新掮着毛竹捆子慌慌逃乱的人群。更敬佩这个时候这些壮汉们，他们掮着这么重的一捆毛竹，真的做到了健步如飞。这时鲍老师不仅不责罚我们，而且他自己也不自觉地停下了教课，甚至踱到了窗边看窗外的事变。但仅仅一会儿的功夫，窗外就安静下来了。我们才坐下来重新上课。
终于又到了下课的时间，我们学生们再也坐不住了，飞也似地跑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晒场上，我们都不知道这些买卖毛竹的人都逃到哪里藏起来了，而且那么大的毛竹捆子又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呢？我们看着这空旷的卖场，想着刚才这里上演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虽然还不懂老百姓的生计，但我们很同情他们，因此我们也很痛恨“打办”。其中有一个打办人员，是大名鼎鼎的，有个绰号，今天记不真切了，似乎叫做“老硬”，市场里的人真是闻风丧胆。我虽然没有见过“老硬”，但打办人员威风凛凛的样子，我是见识过的。可能“老硬”就在其中也说不定，只是我不认识他罢了。
